4.1 许嘉璐：古代的衣食住行（11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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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学们好，我们继续给大家讲宫室，在这一节课主要谈谈室内的情形。
房子总会有四个墙角，这个墙角在古代叫做“隅”。现在还有这样的说法，比如说一个晚会、一场戏剧，希望你早点来，以免“向隅”，或者说“向隅而泣”。“向隅”就是面对墙角，你来晚了没有好座位了，伤心无处诉，那么就只能“向隅而泣”，这个隅都是屋角的意思。
古代房子的四个角都有特殊的名称，为什么呢？因为古人很重视室内的尊卑、祭祀，所以都起了专名。室的西南角——首先要说明古代的房子为了保暖、御寒，所以都是坐北向南的，那么它的牖、户也就都冲着阳光来的方向，而西南角由于背着阳光来的方向，很幽深，所以起名就叫“奥”。今天我们说奥秘、奥深，其实最初这“奥”字是指的西南角。西北角叫“屋漏”。本来屋漏是屋顶的水下流的地方，后来西北角起名叫“屋漏”。东北角叫“宦”。东南角叫“窔”，窔和奥一样，也是背对着阳光来的方向，所以也昏暗、幽深。
在这四角当中，最尊贵的就是“奥”，西南角。据说古人祭各种神，都在西南角，就是说西南角是众神所在之地，那当然最受重视。如果在室内摆席坐地，在座的人里最尊的人才能在奥这个位置。比如《礼记·曲礼上》要求：“夫为人子者，居不主奥。”所谓“为人子者”就是说父亲还在，这样的人在室内不能坐到西南角，因为这个位置是给一家之长——也就是自己的父亲坐的。
又比如《论语·八佾篇》，写魏国的一个人叫王孙贾，他问孔子：“与其媚于奥，宁媚于灶，何谓也？”意思是说俗语里所说与其讨好“奥”这个方向的神，还不如去讨好灶神，这话说的什么意思？这本来说的是祭神的问题，实际上王孙贾有可能是指现实政治生活中的情况。那么孔子就回答了，“获罪于天”，你做了不好的事情，在天那得了罪，祷什么也没有用。
王孙贾这个话实际上也反映了室内的居住情况：灶神就在灶膛那儿祭。灶神就是后来我们民间迷信的灶王爷，他的意思是说，人们每天接触灶，这个神是具体的；而奥是什么神都祭，无所不管，也无所管。那么与其祭一个什么都不管的神，不如祭具体的身份。由这儿看出来，奥的地位也是更尊的。
再从描写的历史事实看，比如《史记》就记载，武安侯田蚡做了丞相以后，开宴会招待宾客，他自己坐在西墙下，面向东，用古话说就是“东乡”；他的哥哥也是一个列侯，叫盖侯，让他的哥哥坐在北面，面向南。为什么呢？因为在室内，奥既然最尊，连带的室内的位置东乡也最尊，就是坐西朝东的位置是最尊贵的，其次是坐北朝南，再其次，就是坐南朝北，而坐东朝西对着最尊的席位的那个位置是最卑的。这和后代不一样。后代我们所谓“正坐”是面对门的。那么武安侯田蚡为什么自己做东乡呢？这就表现了他的骄傲，自以为了不起。他以为“汉相尊”，不能因为家庭同胞的关系，而使得汉代的规矩破坏了。司马迁如实地记下了，刻画了他的性格。
还有一个排列次序最明显的，大家也熟悉，就是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里的鸿门宴。刘邦早晨按照和项伯的约定，去鸿门看项羽，去道歉，项羽就留下他喝酒。当时是怎么坐的呢？《史记》上写的是：“项王、项伯东向坐，亚父南向坐——亚父者，范增也。”沛公就是刘邦了，北向坐。“张良西向侍”，侍就是侍奉的侍，其实也是坐着，但是要用一个侍奉的词。
这个排列是很有意思的，因为在席面上东向最尊，所以项王自己就不客气地坐在这个位置上；他的谋士范增被称为“亚父”，就坐在第二等的位置上，坐北朝南；刘邦在项羽的眼睛里还不如他的谋士，只能坐三等位置。其实刘邦和项羽在这之前和在这之后都是平起平坐的，张良又是刘邦手下的人，就像范增一样，但是只能坐在最卑的位置，坐东向西。为什么项王、项伯俩人一块东向坐呢？因为项伯的身份特殊，论君臣的关系，上下级关系，他应该次于范增；可是他是项羽的叔叔，于是项羽拉着项伯一块坐在东向的位置。
而樊哙作为参乘，是没有资格上席的，连军营都进不了，就好像刚才我们说的毛遂不能上堂一样，只能在堂下待着。那么樊哙在军营以外，听说事情危急了，就冲进了军营，进了帷帐。樊哙虽然是很莽撞的人，这时候有点要拼命的意思，但是他很守规矩。鸿门宴写他“披帷西向立”，那就是说他进了帷帐之后，站在张良的身后，面向着项羽。这个位置对他来说是恰当的，他和张良一样都是刘邦手下的人，而且又低一等，所以连座位都没有，只能站着。正是因为樊哙一进来就站在项羽的对面，因此项羽一看来人这么壮，而且怒气冲冲，才大惊，有“按剑而跽问曰：客何为者”这样一个情节出现。
无论是在堂上还是室内，古人坐的时候既不是直接坐在地上，也没有今天椅子、凳子这一类的东西，而是席地而坐。所谓席地而坐就是在地上铺一张席，坐在上面，坐的姿势也不像现在盘腿而坐，或者是把两条腿伸到前面去。古人的坐有特定的姿势，两个膝盖着地，脚面贴地，这样脚跟、脚踵朝上，臀部落在脚踵上。这个做法现在在日本、朝鲜还都保留着。一般人就是铺一张席子，稍微讲究一些，就在席子上再铺上一张席，一般是大席子上铺张小席，这就叫“重席”。古代说一个人生活简朴，就说“居不重席”，意思是只铺一张席子，这已经是很艰苦的了。其实对于老百姓、受苦人来说，恐怕连一张席子也不会有。
古人关于席子的规矩很多，在古书上大量出现，我们需要了解。首先从儒家的观念说，“席不正，不坐”（《论语》乡党篇），席子摆得不正他就不坐下去。什么叫正呢？席子一般是方形或者长方形，所谓正就是席子的四个边和房子的四面墙要平行，这叫正席。同时人坐在席上也不能是斜线的，也应该和左右两边平行。如果不是正着坐，是侧着坐，就叫“侧席”。一般是遇到了忧伤的事情，表示对别人的同情、表示自己的心情。大家都在席子上坐，如果要对在座的某个人表示特殊的尊敬，就要“避席”。怎么叫避席呢？就是离开席子，姿势一般是伏在地上，合起来就叫“避席伏”。避席又叫“违席”，又叫“离席”。其实违、离、避是一个意思。比这个再次一等就叫“膝席”，是一条腿跪在席子上，一条腿直起来。
跪坐玉人（汉）既然一般的人、非劳动者，坐的时候都要坐在席子上，那么该坐席而不坐席子，“席地而坐”就是一种非礼。在《晏子春秋》上写了这么一段故事：齐景公出去打猎，到了打猎的地方累了，他就坐下休息，直接坐在地上了。晏子来得晚，来了以后他就把周围的草拔了拔，临时在地上铺了些草，坐在上面。齐景公就很不高兴，说，你看我跟我的随从们都坐在地上，你还要拔点草和苇子铺席子。晏子就说，我听说有三种情况不坐席子。哪三种情况呢？“介胄坐陈不席，狱讼不席，尸坐堂上不席。”穿上铠甲戴上盔，坐在自己的阵列中，这个时候不用席子。一是在野外，二有别的原因，我们下面说。第二种情况，是打官司的时候不坐在席子上。第三是家里的亲人故去了，作为神的代表，尸还在堂上，这个时候就是说忧愁还没有过去，也不坐席。打仗的时候，打官司的时候，死了人以后，这都是忧伤的事情，顾不得讲坐席不坐席，所以可以不坐席。那么现在你让我和你一样坐在地上，这是让我用表达忧愁的方式来陪奉你，我不干。这个故事说明古人以坐席为习惯，一旦不坐席了就认为非礼。
晏婴（？～前500年），秋时期齐国著名政治家、思想家、外交家那么，有没有其他的史料说明晏子说的是对的呢？有的。比如《左传·襄公十年》就写，周天子的两个大臣为了争夺王室的政权，就是执行权，打起官司来了。大家知道到春秋时期，周王的地位已经虚有其名了，他的国力、威望还没有一个诸侯大，所以王的两个大臣打官司，谁来做法官呢？是晋国的一个大臣来。《左传·襄公十年》就记载：“王叔之宰与伯舆之大夫瑕禽，坐狱于王庭，士匄听之。”一方是王叔，一方面是伯舆，两个人都是贵族，不便于出来打官司，那么一个是派家宰（总管家），一个是派大夫，两个人代表自己的主人到晋国的大臣这儿来判是非。“狱”在古代是诉讼的意思，“坐狱”就是坐在地上，“王庭”就是周王的庭院中，两个人坐在周王的庭院中来陈述自己的讼词，晋国的士匄来听案。这个故事说明打官司是要坐在地上，说明席对古人生活的重要性。
刚才我们提到的避席、膝席，也有很多生动的故事能说明。比如《史记·魏其武安侯列传》就写到，有一次宴会，当时武安侯田蚡非常得势，底下宾客盈门，而魏其侯已经失势了，所以在饮酒饮得高兴的时候，田蚡起来祝酒，所有在座的人都避席伏。等到祝酒完了以后，魏其侯起来再祝酒的时候，“独故人避席耳”，只有过去的老朋友、老相识才避席，“馀半膝席”，其他人就用半膝席的方式表示，引来了灌夫的不满，以此晕染了一场政权斗争的白热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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